龍家駿來到窗口向外一望,黑漆漆的夜幕掩蓋之下,青瓦木屋老房子層層疊疊,連綿不盡,從這裏逃脫易家軍的圍捕,并不十分困難。
雖然半邊街已經戒嚴,但這道窗口通向背街的另一面,密如蛛網的寬窄巷子曲曲拐拐、四通八達,并沒有受到易家軍的全面監控和封鎖。
從二樓踴身跳将下去,對青壯年男子毫不困難,可是,帶上路明珠小姐的話,恐怕就有點問題了。
小豹子守在門口,看那架勢,他準備留在那裏負責斷後。
鄧九材坐在床邊壓根就沒有站起身來,他一點都不着急似的。在這位草鞋韭菜大叔的對面,坐着丹巴縣團防部隊花少青司令未過門的未婚妻子路明珠小姐。
路明珠臉上露出急切和擔心的神情,她開口問道:“家駿!你受傷了?”
龍家駿笑道:“我沒事!剛才是我打傷了易家少帥!他可傷得不輕!易家軍馬上就會追來,我們得趕緊撤離此地……每耽擱多一分鐘,尹家弟兄們就會多扛一份壓力……所以,明珠小姐是個好姑娘!你最好啥也別問!過來看看,你能跳得下去嗎?”
家駿的潛臺詞是:現在不是廢話唠嗑的時候,以後自會跟你解釋。女人神馬的最讨厭了!她們最喜歡在關鍵時刻絮絮叨叨,八卦個沒完沒了,這樣會拖累着害死別人的!
換了別人的話,這番話也許會說得聲色俱厲,說不定會吓壞了涉世未深的小姑娘。
家駿天生是個溫柔寬和的性子,他個子高大,心思卻很細致。對着小女孩子瞎咋呼,那樣的事情,他做不來。
在百忙之中,家駿依舊保持着平緩從容的語調,向明珠小姐做出了簡略的解釋,他的語氣盡可能保持得十分溫柔。
沒想到,路小姐并不肯乖乖領了家駿的情,她倔強不肯聽從家駿的安排,她不但沒有走向窗口去張望,反而留在原地,不依不饒地糾結詢問道:“易曉風受了傷?傷的很重嗎?傷在哪裏了……”
家駿差一點沒被氣得暈死過去!
家駿自是曉得:這位明珠小姐,她本來就是華西協和大學的醫科生,這時候,正勤工儉學兼着仁愛醫院的護士來着,她關心傷者的傷情,這完全就是無意識的職業本能而已。
曉得歸曉得!家駿為此而感到氣憤難忍,那也是不可避免的!
草你大姨的!家駿在心裏暗自憤怒道:你聽不聽得來人話啊!都告誡過你了——不許多問!不要耽擱時間!妹的!你這可真是欠抽啊!
雖然在心底裏狂罵不已,家駿的臉上卻毫不動容,他淡然微笑道:“既如此!那我先走一步!是明珠小姐你自己不肯乖乖跟來!不是我不肯帶上你一起走!”
然後,龍家駿背着那支漢陽造,踴身跳出窗外,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夜幕掩蓋之下。
路小姐急得滿臉脹紅,她的一雙小手,死死攥住衣襟下擺不放,顯出一副內心難以決斷的樣子來。然後,她終于站起身子來,邁着小腳步兒,急切沖動地向前跨出兩步,探出頭去朝着窗外張望了幾眼,然後,她回轉身來,舉步便想要向門外走去。
守在門口的小豹子兄弟總算看了出來:這位路小姐,和那位龍少爺,這兩人之間好像有過一段私情的樣子耶!
可是!小豹子卻想不明白了:路小姐不是花司令未過門的小媳婦兒嗎?鄧韭菜不是花司令的拜把子兄弟嗎?姓路跟姓龍的這兩個家夥,悍然當着鄧九爺的面前,絲毫不加掩飾,大肆将jian情測漏出來……這又算是個什麽意思?
小豹子看了看鄧九爺臉上的表情。
這位腳踏一雙草鞋的絡腮胡子鄧九爺,他捋須微笑不語,似乎很鼓勵兩個年輕人自由亂愛的樣子!
看來,路小姐是不打算追随在龍少爺的身邊一道逃亡的了,鄧九爺顯然也沒有半點想走的意思,看樣子,這個鄧九材,唯路明珠馬首是瞻,他會全程監護和守望着路家小姐。
既如此,小豹子也就不再替他們白操心。
龍家駿的那枝莫辛納甘龍騎兵槍,還握在小豹子的手上,他得趕緊出發,緊緊地跟在龍家駿的身後,倘非如此這般去做的話,日後肯定沒辦法向尹二小姐交差。
在小豹子尹老四尹本學的心裏,将二小姐視作天女臨凡一般,自然是忠心不貳,生怕自己沒能好好地完成二小姐交待下來的使命。
現在,青年旅舍的事情已經被搞砸!不過,事情搞砸并不是小豹子無能失職!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着:那些被搞砸的事情,其勢已然無法挽回。現在根本就不是辨論功過賞罰的時候。現在而今眼目下,我應當盡自己的本分,努力把事情彌補得更好一點。
這麽一想,小豹子便抛下路明珠和鄧九材不管,趕緊蹿出窗外,追着龍家駿的行蹤,一溜煙地去了。
臨走之前,小豹子也沒忘記吩咐留在屋內的最後兩名士兵:盡量遲滞易家追兵的搜捕行動,讓龍少爺盡可能逃到更遠的地方去躲避。
龍少爺這一次惹下的麻煩還真夠大的!此事萬萬不可以輕忽怠慢!可不敢讓龍少爺死在易家騎兵軍的追殺之下,那就沒辦法向二小姐交待了啊!
另外!路小姐不是醫科大學生以及護士出身的嗎?她正好可以去看視看視易公子的傷情。這樣一來,等到二小姐從文山縣返回成都來的時候,雖然不見了龍家少爺,卻也還剩下了路、鄧兩個。尹家衛隊士兵們擔當的責任,便不算徹底失敗。
當小豹子背起長槍,穿出窗外,并迅速遠去之後,路明珠小姐來到門口,對着看守士兵說道:“開門吧!帶我去看看易公子的傷勢如何!”
這時候,易家軍已經大舉闖進了一樓大廳裏面來。
小豹子事先作出的安排極其英明。現在,在一樓大廳通向二樓的樓梯上,尹家士兵和易家士兵們罵罵咧咧,吵吵嚷嚷,擁堵在了一起,把樓梯口堵得水洩不通,寸步難行。
路明珠的苗條身影翩然出現樓道口,鄧九爺赤手空拳随從在她的身後。
“請大家退開!”路明珠用一種清晰而柔和的五四式大學生腔調說道:“我是華西仁愛的醫護士!請各位保持冷靜,讓開一條路來!我要過去看看少帥先生的傷情!”
她從随身攜帶的小坤包裏掏出一卷白色的尼龍布料,鄧九爺替她将那塊布料張開,一張白底紅十字的旗幟随即出現在大家的眼前。
軍閥也是懂點文明的,紅十字的游戲規則,大家雖然沒有當面見識過,卻也聽老兵油子們擺龍門鎮時說起過。
在小小的紅十字旗幟面前,易家軍士兵們的情緒,變得稍稍平靜了些,他們開始後撤,為護士小姐讓出一條通道。
……